国际特稿:黑金野火灭不尽 越式反腐南北烧

犯下越南历来最大规模诈骗洗钱案的女首富张美兰今年4月11日被判死刑,引起轰动。张美兰案不只是一场对白领犯罪的审判、一把将越南反贪腐运动推向高潮的火,还折射出越南的官商勾结、政治势力抱团和权力斗争。

2012年,越南房地产发展商万盛发集团主席张美兰获政府帮助,将三家规模较小、现金短缺的银行合并为西贡商业银行。这给越南传奇人物张美兰的商业帝国再添助力,却也为她锒铛入狱埋下伏笔。

越南法律规定任何人不得持有银行超过5%股权,但张美兰通过亲信和空壳公司,掌握了西贡商业银行91.5%的股份。她虚报抵押物的价值并造假商业计划,让银行为自己提供大量贷款,造成银行损失超过433万亿越南盾(约232亿新元)。她还多次贿赂工作人员,逃过政府的审查,掩盖已被发现的问题,单是监察局局长杜氏仁就收到520万美元(约707万新元)的贿金。

2012年1月5日,工人为刚成立的西贡商业银行安装标志。(路透社)

张美兰落网被视为越南反贪的一大成果。在越南经商超过40年的新加坡商人告诉《联合早报》,张美兰案暴露了越南体系的很多弱点,但也表明了越南政府决心消除腐败。

要求匿名的林姓商人(73岁)说,越南拥有大量年轻且受教育人口,加上政府亲商,所以在经历这一轮动荡后,相信会是深具潜力的投资目的地。

不过,张美兰案远不止是一起白领犯罪,背后牵扯复杂的官商勾结和政治斗争,不是每个人都看好高调审判张美兰的作用。美国国家战争学院研究东南亚政治的教授阿布扎(Zachary Abuza)告诉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越共希望借张美兰案表明反贪运动的作用,但他们无法掩盖他们故意忽视并允许大规模贿赂发生的事实。”

曾是越南商界传奇人物的张美兰(中),4月11日被法庭判处死刑。她已提出上诉。(法新社)

官商不分家 地方势力当商人保护伞

祖籍中国广东的张美兰曾住在华人聚集的胡志明市第五区。她求学时便随母亲摆摊卖化妆品,后来自己出来闯荡做小买卖,并于1992年建立万盛发集团。

当时,胡志明市第五区的区委书记是黎清海。黎清海的妻子张氏贤来自一个有显赫革命资历的越南上流家庭,有着这样的背景加持,他一路升为胡志明市市委书记。

在所有土地都属于国家的越南,没有政治精英的人脉和保护,建立庞大的房地产帝国几乎是不可能的。传闻张美兰与黎清海建立了密切联系,随着黎清海步步高升,张美兰的事业也步入发展的快车道。

这在万盛发的发迹过程中可略见端倪。2006年,黎清海进入越共中央政治局后,万盛发积累财富的速度越来越快,成为总资本达数十亿美元的巨型企业。从强拆贫民房屋获得的土地,到多个著名的酒店、购物中心,再到胡志明市中心的黄金地段土地,纷纷落入张美兰手中。

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政治学名誉教授、越南问题专家塞耶(Carlyle Thayer)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张美兰与黎清海有深厚的渊源,黎清海在任时一直充当张美兰的保护伞。”

房地产是胡志明市积累财富最快的行业。通过与黎清海(左)建立密切联系,张美兰的事业步入发展的快车道。(互联网)

天高皇帝远 封疆大吏成“西贡黑手党”

现年74岁的黎清海虽然已在2016年退休,但塞耶指他退休后依然对胡志明市有很大影响力。

远离首都河内的胡志明市成了利益集团的沃土,这令河内不安。

胡志明市原名西贡,一直是越南经济的引擎。越共1986年推动“革新开放”时,这座改名为胡志明市的城市再次活跃起来,且不依赖中央的财政补贴,拥有很大自主权。由于法制不完善且缺乏监管,许多官员与商人结盟,给予支持和便利帮助商人发家,再从中分羹收取回扣,形成类似寡头的利益集团。

黎清海正是这个浪潮中的受益者之一。曾在越南工作多年的前美国外交官布朗(David Brown)在网媒“亚洲前哨报”(Asia Sentinel)发表文章称,黎清海仗着跟中央一些领导人关系良好,在地方上肆意妄为。据布朗说,越南当地人还给黎清海取了外号,称他是胡志明市的“领主”和“黑手党老大”。

对张美兰的审判,实际上也是对胡志明市既得利益集团的围剿,而这一围剿行动早在数年前已启动。惩处黎清海便是最早的征兆之一。

2020年3月,越共中央政治局因一个新城区开发中的违规行为,追溯黎清海的责任并给予纪律处分,还革除他在2010年至2015年的胡志明市市委书记职务,他的多名前下属之后也陆续被起诉。

塞耶认为,这是越共中央总书记、越南大规模反贪腐行动“熔炉”运动发起人阮富仲为了维持政治稳定做出的务实决定。“简而言之,这是让睡着的狗继续躺着(意指警告对方别再惹事)。”

随后,阮富仲于2022年9月不寻常地访问了胡志明市,一个月后,张美兰被捕。这被认为是越共重申对南方的权威,加强管制当地商业活动之举。

布朗向英国广播公司(BBC)分析,阮富仲和党内盟友正努力重新控制胡志明市,或至少阻止胡志明市越来越与河内离心。“在2016年之前,越共几乎让华裔黑手党统治了西贡。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很服从政府,但与此同时,他们从这座城市榨取了大量的资源和财富。”

阮富仲(前排左)与黎清海(后排左)在越共的一次党代会上。黎清海在担任胡志明市委书记期间在当地形成了巨大的利益集团,让阮富仲感到不安。(互联网)

越共中央并非首次尝试扳倒胡志明市的利益集团。落网前,张美兰曾不止一次受到指控,但她均成功脱身。早在2014年,张美兰就被控指使他人行贿100万美元,以获得河内港的项目,但此事因受贿的当事人在案件审理期间患癌去世而不了了之。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访问研究员阮清江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指出,张美兰当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或许因为越共那时还无法撼动胡志明市的政治利益集团。

阮清江说:“2014年的审判在河内进行,所有涉案高级人员都在越南北方生活和工作,当时越共调查人员很可能无法掌握与张美兰在胡志明市的事业相关的人员或文件,她能受到当地一些政治人物的保护。”

张美兰案或是开端 料有更多胡志明市领导被查

反贪运动初期,大多数案件发生在越南北方。随着运动的发展,近期被绳之以法的重大丑闻中,包括了岘港、后江、广宁等南北各省的党委书记或省长。

插图/何汉聪

张美兰案意味着,这把火也终于要烧到胡志明市。这些都标志着阮富仲权势的扩大。阮清江说:“阮富仲在2020年10月任命他信任的助手阮文年担任胡志明市市委书记后,逐步开始清算张美兰案相关的官员。”

张美兰案很可能只是个开始,更多胡志明市前任和现任领导人接下来可能会受到调查、纪律处分甚至起诉。

政坛“四大柱” 已烧倒两根

越南的反贪行动不仅针对金融贪腐,也把目标指向政治人物。前国家主席武文赏和前国会主席王廷惠,先后在今年3月和4月因属下涉贪受牵连而辞职。越南政坛“四大支柱”已倒下两根,国家恐将陷入政治动荡。

上任才一年多的越南原任国家主席武文赏今年3月辞职下台,成为历来任期最短的国家主席。(路透社)

越南政坛素来有四大支柱或四驾马车之说,分别是越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总理和国会主席。不过,在越南战争期间及战后的数十年里,这样的权力架构并不存在。有很长一段时间,作为战时领导人的总书记黎笋是实际的最高领导人,国家主席胡志明更多是权力的象征,而总理范文同扮演的是北越外交代言人。

战争结束及国家统一约10年后,越南迎来改革开放。当时属于年轻改革派主要人物的阮文灵在1986年担任总书记,并赋予总理更重要的角色,以便一起处理开放后外国投资涌入、经济政策等问题。改革开放带来的经济成果促使越南开始与国际接轨,这意味着越南须融入国际社会、遵循一定的规范,因此需要更多的立法、条规等来应对各种过去不曾出现的经济问题,国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2006年,越共十大明确提出推进政治体制改革,时任国会主席的阮富仲逐渐扩大国会立法议程的范围,进一步提升国会的地位和作用。国会主席开始慢慢成为核心权力构架一员,并形成了目前的越南政坛四大支柱。

四大支柱保持南北平衡

共产主义国家多为集权国家,但越南四大支柱一个特点却是权力分散。历史因素使然,越南政治有个不成文规矩,那就是要维持南北政治平衡,因此四大支柱之间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南北平衡。一般而言,越共总书记由北方人担任,负责党务和意识形态;总理由南方人出任,负责经济建设和国家行政;国家主席则由中部地区人担任,更多是象征作用。

这样的架构起到一定的制衡作用,也是内部民主的标志,但这不意味着四大支柱的政治权力是平等的。阮清江说,这其实是一个相当不稳定的权力分享过程,因为不同领袖的人格特质,会影响他所在职位的权威。

越南四大支柱各司其职,看似相辅相成,但也有者批评,这形成了四个权力中心,须花费更多时间、金钱和资源来管理,为腐败提供了滋生的空间。

阮清江认为,越南政坛最近发生的事件显示了这种权力分享结构的弊端。“目前,反腐运动掌握在党的手中,只有党控制的部门可以下令调查任何涉及国家主席(武文赏)和国会主席(王廷惠)的家庭和办公室的商业联系……但如果没有党的指示,甚至是阮富仲本人的决定,就没有人可以动其他‘支柱’。”

“熔炉”之火越烧越旺 高官巨贾纷纷落马

越南的“熔炉”反贪腐运动近两年越烧越旺,两任国家主席相继辞职,曾在越南金融界呼风唤雨的传奇人物张美兰被判死刑,国家第四号人物、国会主席王廷惠最近也落马了。

熔炉运动是越共总书记阮富仲于2013年发起,至今超过10年,期间有数百名政商界的显要,包括地方政府官员和企业高管被起诉、判刑或被迫辞职。

越南第四号人物、国会主席王廷惠是最新一名在“熔炉”反贪腐运动中落马的高官。越南国会星期四(5月2日)正式批准他的辞呈。(法新社)

《日经亚洲》2020年12月曾报道,越南中央反腐败指导委员会当时的一份会议报告指出,这个委员会自2013年成立以来,已有超过13万越共党员和政府官员受到纪律处分。

2018年,越共中央政治局前委员丁罗升在国家油气集团贪腐案中罪名成立,被判坐牢18年,是当时越南近十年来第一位涉贪被判监的最高阶官员。随后受熔炉运动牵连而下台的人,官阶则越来越高,包括2023年1月,阮春福为他担任总理期间手下官员的违法行为“负起政治责任”而辞职,以及今年3月和4月,同样因为属下涉贪而辞职的武文赏和王廷惠。

越共承诺反腐败无一例外、无禁区,而武文赏、王廷惠等人的辞职也确实反映了这一点。有政治观察员认为,这是问责制的体现,也显示越南反腐效率越来越高,但批评者指反贪腐运动只是扼杀党内异议的手段。

学者:越共反贪腐无效 未能恢复民众对政权信任 

美国丹尼尔·井上亚太安全研究中心教授武文(Alexander Vuving)告诉《联合早报》,事实证明,越南的反贪腐运动是无效的。

他说:“反贪运动已持续十余年,但腐败现象并没有明显减少。这场运动未能恢复民众对政权的信任。像越南这样的列宁主义政权无法根除腐败,因为这其实就是他们的运作方式。”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越南研究项目客座研究员阮克江则说,反贪腐运动是一把双刃剑;它表明了官方铲除腐败的决心,有助于恢复人们对政府的信心,但另一方面,多名高官相继受牵连落马,对经济和社会产生负面影响,也让民众开始怀疑已开展十多年的反贪腐运动能否有效解决这些弊端。